秦胤到剑南局时,周扶南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他。
会议室的窗帘拉着,桌面上只开了一盏冷白灯。陆鼎站在投影屏旁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屏幕中央,是海州阴门的定格画面。
海雾。
黑门。
玄黑长袍。
阎罗天子站在门前,一只手按住门框,另一只手提着那盏青铜灯。
画面被放大过,帝冠下的脸仍然有一半藏在雾里。可那双眼睛很清楚。
周扶南抬头看秦胤。
“陆鼎说,你见过他了。”
秦胤坐下。
“嗯。”
陆鼎道:“这次事件,总局那边已经知道。古副局让剑南、海州、龙州三地一起建档。”
周扶南把一份空白档案推到桌前。
档案标题已经写好。
【海州阎罗天子问名事件】
下方还有一行红色标注。
【高危观察】
秦胤看了一眼,没有评价。
周扶南道:“你确认他的本印,是第三殿阎罗王?”
“确认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陆鼎手里的烟微微一顿。
第十殿转轮王元伦,第九殿平等王许济川,这些道统虽然重要,却还没有到“最正”的程度。
第三殿阎罗王不同。
十殿阎罗里,阎罗王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极重的分量。
很多普通人甚至只知道阎罗,不知道十殿。
若有人承载第三殿,还能再夺三殿,确实有资格自称阎罗天子。
周扶南沉声问:“另外三道呢?”
“楚江,泰山,都市。”
“来源?”
秦胤抬眼。
“杀了承载者,夺的。”
陆鼎终于骂了一句。
声音很低。
周扶南没有立刻说话,只把另一份档案调出来。
屏幕上出现三份失踪记录。
第一份,兖州边境。
疑似楚江王承载者,名为冷行舟。五年前失踪。其活动区域曾出现多起冻毙案,受害者身上无明显外伤,魂魄有寒狱锁痕。
第二份,晋州。
疑似泰山王承载者,名为方承岳。三年前死亡。死前长期与地方世家来往密切,替人镇祖坟、压亡魂、改阴宅,收取高额贡金。
第三份,海州旧港。
疑似都市王承载者,名为周见微。两年前失踪。曾控制港口阴钱流转,以鬼差名义收取亡魂过路钱。
三份档案都不干净。
也都没有完整结案。
周扶南看着屏幕,缓缓道:“这三个人,都有问题。”
陆鼎道:“有问题,也不代表阎罗天子能杀。”
“他自己定罪,自己处决,自己夺印。”周扶南语气很沉,“这就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秦胤看着那三份档案。
阎罗天子说的没错。
可他做的,也没法被轻轻放过。
秦胤道:“先不动他。”
陆鼎看过来。
“因为天帝?”
“因为他还在镇守阴司大门。”
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下。
秦胤继续道:“海州阴司大门不能乱。”
“他若真守门,暂时有用。”
“若动元伦、许济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亲自杀他。”
周扶南点头。
他在档案上写下一行字。
【暂不列为敌对。】
紧接着,又补了一行。
【一旦出现夺取现任殿主道统行为,即刻转入清除目标。】
陆鼎看着这行字,抬头问:“要通知元伦和许济川?”
“通知。”
秦胤道:“只说小心第三殿。”
“别说旧墓的事。”
周扶南看了他一眼。
“司马无敌那边呢?”
“视频留着。”
“他还能稳住?”
“能。”
陆鼎有些意外。
“他以前可不像能稳得住的人。”
秦胤道: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陆鼎没反驳。
青水镇之后,司马无敌确实变了。
锦绣园之后,又变了一次。
昨晚那段视频之后,他如果还没疯,便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周扶南关掉三份档案,重新调出海州阴门实时画面。
“海州局刚发来的。”
屏幕亮起。
海州旧港仍在雾里。
阴门前排着十几道亡魂。
这些魂影大多来自海上事故,衣服被水泡得贴在身上,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只塑料玩具船,站在队伍最前面,一直低头看脚尖。
阎罗天子站在门侧。
黑白无常没有在那边,海州门下暂时由几名本地旧差负责登记。旧差动作很生疏,翻名册时几次写错。
阎罗天子没有发怒。
他只是走到桌前,伸手按住名册。
“名字自己报。”
小男孩抬头。
“我……我叫陈小满。”
“哪个满?”
小男孩想了想。
“奶奶说,是满月的满。”
阎罗天子低头,在名册上写下三个字。
【陈小满】
他又问:“家在哪?”
“海州南港。”
“记得谁?”
“奶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小男孩抱紧塑料船。
“还有爸爸。他出海还没回来。”
阎罗天子笔尖停了一下。
随后把这些都写进名册。
“记住。”
“进门以后,先别急着走。等海州局找到你家人,会告诉他们你没有迷路。”
小男孩怯生生问:“我还能等爸爸吗?”
阎罗天子看着他。
“能等一程。”
“但不能一直等。”
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阎罗天子抬手,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
小男孩踏进阴门。
门后阴风没有卷他,只把他身上的海水味慢慢洗掉。
阎罗天子站在门边,看着那道小小魂影消失,才让下一名亡魂上前。
会议室里没有声音。
陆鼎先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他倒是真在做事。”
周扶南道:“所以麻烦。”
如果阎罗天子只是野心家,事情反而简单。
杀。
防。
压。
可这个人一边夺印,一边守门。
一边盯着酆都,一边认真登记一个死去孩子的姓名、家人和挂念。
这就让他变得很复杂。
复杂到不能只用“敌人”两个字概括。
秦胤看着屏幕里的阎罗天子。
那人低头写名册时,神色如常。
没有表演。
也没有给谁看。
他是真的在记。
周扶南关掉画面。
“总局的意思,是先把他列为阴司体系内高危同路者。”
陆鼎皱眉。
“这词谁想的?”
“古副局。”
“挺贴切的。”
秦胤道:“可以。”
周扶南在档案上补了一句。
【高危同路者。】
写完后,他看向秦胤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和他真打起来,不能在人间打。”
秦胤抬眼。
周扶南继续道:“一个酆都,一个第三殿本印加三殿道统。你们两个若在人间开战,海州、剑南、龙州三地阴路都可能被拖进去。”
“总局承受不起。”
陆鼎也道:“真到那一步,提前告诉我们。至少我们会安排普通人撤离。”
秦胤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知道周扶南说得对。
阎罗天子不是普通敌人。
他身上有四道阎罗道统,且主印是第三殿阎罗王。若秦胤动用酆都位格,阴司之门必然回应。
那不是一场普通战斗。
是两处阴司中枢的正面撕扯。
秦广王在识海里冷冷开口。
“若真有那日,战场只能在门后。”
秦胤心中微动。
秦广王继续道:“阴司废墟。”
“那里残破,但能承受阎罗神格相争。”
“在人间打,亡魂路断,活人受灾。”
“在阴司废墟打,败者归阴司,胜者坐位。”
秦胤没有出声。
周扶南看见他沉默,问道:“有办法?”
“有。”
“哪里?”
“阴司门后。”
陆鼎脸色微变。
“你要把他拖进地府废墟?”
“若有那天。”
秦胤声音很平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会议室里,灯光冷白。
周扶南看着秦胤,没有说话。
他听懂了。
那种战场,别人进不去。
元伦进去了,会牵动第十殿。
许济川进去了,会牵动第九殿。
其他外勤进去,只会被两大神格碾碎。
那会是秦胤和阎罗天子的战场。
也会是秦广王与阎罗王两个神格之间迟来的较量。
秦广王在识海深处沉声道:“但你现在还不够。”
秦胤道:“差什么?”
“你如今只是得酆都种子,借阴司诸门承认,暂立中枢。”
“可你还没真正承载酆都。”
“酆都不是单纯帝位。”
秦广王停顿片刻。
“它要收你全部。”
秦胤眸色微冷。
“夺舍?”
“不是。”
秦广王道:“夺舍是外物吞你。”
“酆都要的是总摄。”
“你身上所有东西,秦胤,秦广王,无餍,狱火,血权,阴德,死痕,都要入同一册。”
“你不认哪一处,哪一处便是破绽。”
秦胤想起普光寺。
清醒无餍。
那一夜他满脸鬼相,嘴角裂至耳根,尸斑爬满皮肉,却仍然知道该杀谁,不该吃谁。
他又想起昨夜旧墓。
空棺。
寿衣。
抓痕。
那也是他。
秦广王低声道:“若你想在阴司废墟里打赢阎罗王,仅有酆都位格不够。”
“你要把无餍也带上王座。”
“让那个最饿、最疯、最不像人的你,也承认自己归秦胤管。”
会议室里的声音远了一瞬。
秦胤垂下眼。
袖口下,那点青紫尸斑安静藏着。
他没有进入无餍。
可他知道,那东西一直在。
不是敌人。
不是病。
也不是可以随手丢掉的怪物。
是他最底下的一面。
若有一日真正承载酆都,那一面也必须被纳入秩序。
周扶南察觉秦胤气息微沉。
“怎么了?”
秦胤抬眼。
“没事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阎罗天子的档案,按你们说的建。”
周扶南点头。
“海州继续观察?”
“嗯。”
“元伦、许济川那边,我亲自发密讯。”
“不用提太多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胤往外走。
陆鼎跟了两步。
“秦镇抚。”
秦胤停下。
陆鼎看着他,神色少见地正经。
“阎罗天子这种人,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如果真死在你手里,恐怕很多人不会觉得轻松。”
秦胤看向他。
陆鼎道:“刚才那个小孩,他记了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记亡魂名字的人,和单纯疯子不一样。”
秦胤沉默片刻。
“所以现在不杀。”
陆鼎点头。
“我就说这个。”
秦胤离开会议室。
走廊尽头的窗开着。
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城市清晨的凉意。
血雨等在门口,见他出来,抬头问:“回去吗?”
“不。”
“去哪?”
秦胤看向远处。
“灰河。”
血雨站起身。
“看门?”
“嗯。”
他需要再看一眼阴司之门。
也需要确认,若有一天要在门后开战,那片废墟能不能承受秦广王与阎罗王的神格相争。
更重要的是。
他要开始准备把无餍也纳入自己。
不是压住。
不是逃避。
是入册。
秦胤走出剑南局。
天色已经大亮。
人间车流从街口驶过,红绿灯照常变换。
没人知道,在阴司最深处,有两位阎罗已经隔着废墟,看见了未来那场必然要来的战斗。
竹影读书会 提示:以上为《我在人间吃鬼续命》最新章节 第404章 同路人。夜行僧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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